NET飛

 

十年过去了，往事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反而越来越清晰。爸爸，您的一言一行、音容笑貌，常常浮现在儿子的眼前。

 

今天，让我再一次回忆您，回忆那个充满爱、充满艰辛、也充满温暖的童年, 回忆父子之间那些平凡却永远难忘的岁月。

 

一、自行车上的童年

 

小时候，爸爸经常骑着他那辆日本富士自行车，驮着我回老家耿家营，去看望老爷爷和老奶奶。

 

我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面，紧紧依偎着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爸爸的身后。

 

有一次，我们从老爷爷、老奶奶家带回来一只鸽子。没想到，一只猫突然冲进院子，叼起鸽子就往房顶上跑。

 

爸爸见状，急得不得了，赶紧追了上去，竟然一步蹿上了矮房去抢救那只鸽子。

 

如今想起来，那一幕仍然历历在目。那时候的爸爸年轻、有力气，也有着我记忆中最真实、最鲜活的模样。

 

二、水泵旁的意外

 

五岁那年，我们搬到了沟东西街8号。

 

那时候，我经常和一群小朋友在水泵旁边的烂泥里踩水玩。一次，我一脚踩上了一个竖立着的破玻璃瓶底，锋利的玻璃一下子割破了我的脚底。伤口大得像张开的嘴，鲜血不停地往外冒。正巧，爸爸外出路过水泵，看见受伤的我，一把将我抱起来。他就这样一直抱着我，走到了华新职工医院。医生给我的脚底缝了七针。

爸爸，您那时候一定非常心疼。多年以后，我早已记不清那七针到底有多疼，却永远记得爸爸抱着我奔向医院的身影。

 

三、兔子笼和奶羊

 

有一次，爸爸买来了几只安哥拉种兔，想做兔子的生意。

 

他亲自设计、制作了两个特别大的兔子笼。每个兔笼分成左右两间，外面是活动室，里面是兔子的卧室，还有一个大门通向活动室。

 

白白大大的安哥拉兔子两只红眼珠，非常可爱，我淘气得很，挑逗兔子玩，有一次可能是挑逗过了头，爸爸心情也不好，从外面回来在我屁股上踹了一脚。没想到，我一下子从兔笼门口窜进了兔子笼里。现在想起来，那是童年里一个既委屈又好笑的记忆，那是爸爸在生活压力中的真实瞬间。

 

爸爸还曾经买来一只白色的瑞士奶羊，奶羊头有两个长长的肉坠，非常好看，它也非常聪明，冬天下雪，我走进羊圈，那只羊竟然在雪地里跳来跳去，像是在跳舞。它还喜欢把两只前脚搭在我的肩膀上。

 

那些兔子、那只奶羊，还有爸爸忙碌的身影，构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一部分。

 

四、沟东西街8号的大车间

 

五岁时，我们搬到了沟东西街8号的一间大车间。

 

沟东西街8号的房东，是一位留着山羊胡、总是笑眯眯的郝爷爷。

 

郝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哈尔滨做外贸，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后来赚了钱，回到唐山老家买下了这栋宅院。

 

其实，那不是普通的住宅，而是一个小型工厂。爸爸租下的，是其中一间很大的车间。

 

我记得，沟东西街8号的大门前，有左右两条长长的条石。大门是两扇高大厚重的铁门，人们平时从左侧大铁门上的小铁门出入。

 

进门是一个大门洞子。

 

小时候经常和郝爷爷的孙子在那里玩耍。两只大兔子笼，就放在门洞东北角。

 

从门洞出来向左拐，就是爸爸租下的大车间。

 

爸爸在车间中间挂起了一块很大的布帘，把车间隔成了两部分。

 

爸爸妈妈住在里面，我和姥姥住在外面。

 

爸爸妈妈结婚很早，爸爸比我大二十岁。爸爸妈妈结婚以后一直在老家生活。从唐山老家到天津，又从天津回到唐山，曾经住过交通旅馆，也住过北洋饭店。

直到有了这个大车间，生活才终于稳定下来，爸爸才有条件把姥姥从沈阳她妹妹那里接过来，和我们一起生活。

车间实在太大了，我可以骑着自己的小三轮车，在里面转来转去，仿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巨大游乐场。

 

 

五、爸爸教我游泳

 

家里离陡河很近。一年夏天，爸爸带着我去河里学游泳。

 

他用自己的白衬裤，将两条裤腿和裤腰扎紧，做成了一个大大的布球，放到水里让我抱着学游泳。

 

我兴奋地一下子坐了上去。没想到，“刷”的一下，我整个人翻进了水里。

 

我的游泳，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会的。

 

六，爸爸背我去医院

 

后来，也正是在陡河游泳的一次意外中，我喝了一肚子浑水，后来得了急性肝炎。

 

华新职工医院当时诊断为急性肠胃炎。

 

病情却越来越严重，直到我全身出现黄疸，说话都没有力气了，医院才让我转院到唐山工人医院。

 

那时候交通不方便，也没有公交车。

 

我已经虚弱得没有力气坐在自行车后面的托架上。于是，爸爸就背着我，从家里一路走向唐山工人医院。

 

医院很远。

 

我趴在爸爸的背上，双手紧紧缠着他的脖子。

 

走着走着，我忽然感觉手背上落下了一滴水。

 

低头一看，是爸爸的眼泪。

 

爸爸，您哭了。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父亲对儿子的爱如此深沉。

 

 

 

七、爸爸教我ABC

 

七岁的时候，到了上小学的年龄。

 

那个年代，孩子上小学学还需要考试。

 

爸爸亲自帮我准备入学考试。

 

他甚至还教我学习英语的ABC。

 

我记得，在车间的水泥地上，爸爸用粉笔一笔一画地写出了A、B、C。

 

那是我最早接触英语的记忆。

也许爸爸没有想到，后来他的儿子会远渡重洋，来到美国生活。

但我一直记得，英语的第一个字母，是爸爸教我的。

 

 

 

 

七、运动场上的爸爸妈妈

 

初中时，我担任学习委员。

 

后来报考高中，我考上了第一志愿唐山第一高级中学。

 

可是，一中离家太远，需要住校。

 

爸爸和班主任商量后，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转到了唐山二中。

 

现在想起来，那是爸爸为我做出的一个重要决定。

 

进入二中以后，根据入学考试成绩，我又被指定为学习委员。

 

第一次参加学校运动会，我就打破了学校110米高栏的校纪录。

 

后来参加全市中学生运动会，又打破了全市中学生的高栏纪录。

 

在以后的多次运动会上，爸爸妈妈总是偷偷跑到体育场，坐在看台上看着他们的儿子比赛。

 

他们从来不张扬，也很少告诉我他们来了。

 

但我知道，每当我跑过终点、取得第一名的时候，看台上一定有他们的身影。

 

那是爸爸妈妈最骄傲、也最幸福的时刻。

 

八、河北省第三届全民运动会

 

1964年，河北省召开第三届全民运动会。

 

当时河北省的省会还是天津市，市里非常重视这次运动会，选拔优秀运动员组成代表队参赛。运动员需要到市体委体育场进行集中训练。

 

唐山市选中了我参加集训。可是，爸爸妈妈不同意。

 

他们担心我的学习，也担心运动训练影响将来的前途。

 

当时的班主任丁乃秋老师，专门骑自行车夜里来到我们家，耐心地劝说爸爸妈妈，最终他们才同意让我去参加集训。

 

那一年，我以一名中学生的身份，参加了河北省第三届全民运动会。

 

比赛地点是天津民园体育场。

 

运动队住在交通旅馆，吃饭在登瀛楼。

 

作为一名中学生我获得了河北省第三届全运会的110米高栏和200米低栏的第二名。

 

那段经历，是我青春时代最难忘的岁月之一。

 

比赛结束后，南开大学体育教研室的周炳麟教授专程来到交通旅馆找到我，邀请我报考南开大学。他告诉我，南开大学的化学系和英文系都很好，欢迎我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入学。

 

唐山铁道学院的顾稀校长，也曾经通过唐山市体委副主任王孝模与我联系，欢迎我到他们学校学习。

 

北京体育学院的吴梦雄老师，专程来到唐山二中，希望我报考他们学校。

 

天津体育学院的王振业老师，也一直邀请我去他们学校。

 

那时候，我曾经以为，大学的大门已经向我敞开。

那时候，作为一名中学生，却已经得到了这么多大学和老师的认可。

爸爸妈妈一定为我感到骄傲。

 

九，命运改变的那一年

可是，人生有时候并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够得到想要的结果。

妈妈身体不好，她希望我将来能够考医学院。

但是，当时普通招生需要进行政治审查。由于爷爷被划为地主兼资本家，我的政审没有通过，甚至没有获得投档的机会，最终没有被录取，

就这样，我意外地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

当时我毫无思想准备，而我的爸爸，因为这件事情，抑郁成病，很长时间都没有走出阴影。

爸爸，您那时候一定比我更加难过。

因为您知道，您的儿子曾经有那么多机会，却因为那个时代无法改变的命运，失去了继续深造的机会。

我想，那不仅仅是因为我没有上大学，更是因为爸爸把全部的希望和骄傲，都寄托在了唯一的儿子身上。

 

十、爸爸以他儿子为荣

我移民美国，每次回老家，临返回美国之前，爸爸总是默默无语。

每一次，他都会从十楼一直送我到楼下。

车开走了，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们已经开出很远，回头望去，爸爸还站在原地。

亲爱的爸爸啊，我知道，您是多么爱您的唯一的儿子。

妈妈曾经告诉我，爸爸经常和她说：“满大街人群里里，我儿子是最帅的小伙。”

爸爸，您以我为荣。

我知道，在您生命的后半段，我就是您的精神支柱之一。

爸爸呀，您一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您是我最坚实的依靠。

 

 

 

十一、十年前的今天

 

 

那天下着小雨，爸爸早晨外出散步。

 

路面湿滑。他不幸跌倒在台阶上，造成颈椎受伤。

 

此后，爸爸在病床上痛苦地躺了三个月。

 

最终，因为肺部感染，离开了这个世界。

 

爸爸走的时候，我知道他听得到儿子的叫喊。

 

我大声地喊着：“爸爸！爸爸！”

 

只见一大颗泪珠，从爸爸的左眼角缓缓滴落下来。

 

那一刻，我知道，爸爸还有多少放不下的思念，还有多少没有完成的心愿，还有多少不甘！

 

爸爸呀，我亲爱的爸爸。我给你抹去了泪珠，儿子的心在流泪。

 

爸爸您是一位好基督徒。

 

感谢神的恩典，感谢主接纳您的灵魂。

 

我相信，您已经回到了天父的怀抱。

 

十二、爸爸，愿您在主怀中安息平安

 

 

十年过去了。

 

虽然现在的心情，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每次想起爸爸都会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但那些关于爸爸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楚。

 

爸爸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走路的样子，笑起来的声音，送我离开时站在楼下的身影，都深深地留在我的心里。

 

原来，真正的离开，不是遗忘。

 

而是一个人虽然不在了，却永远活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

 

亲爱的爸爸：

 

愿您在天上，在主的怀抱里，永享平安。

 

感谢主！阿门！

 

您唯一的儿子 乃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