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我在中学教书。7月27日是暑假的第一天。早晨,太太出门上班前问我:“今天放假了,有什么安排?”我躺在床上,懒懒地说:“最近太累了,天也太热,我要好好歇一歇。”说完翻身又睡了。
太太雯走后,岳母把15个月的儿子抱去了她住的西厢房。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只剩我一个人。可奇怪的是,我怎么也睡不着了,心里烦烦的就是不能入睡。索性起身,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屋子的布局——忽然有一个念头,要把屋里的家具换换位置,
我们住的房屋不小,西边靠着房东家的山墙,东边是高高的石头院墙,几根横梁架在两墙之间,南北堵上就成了我们居住的屋子。这片区域地处煤矿采空区,地基早有塌陷开裂,屋顶又有漏雨,所以屋顶上面又加了一层厚厚的炉渣白灰“焦子顶”来补强。
屋子东南角的门东边是老式席梦思大床,门西边窗下是一张写字台,靠着西墙是五斗橱和两只木箱和皮箱子。搬动家具,布置房间,不是一人干的累活,期末工作我又忙累了多日,又困又累,可是有一个意念就是要我搬动家具,重新布置。
我先挪动那张沉重的大床,一点一点地把它搬移到北边窗下的西北角。五斗橱搬到东北角,床头前靠东墙的位置,箱子堆在五斗橱上,又摞上了两只皮箱。
雯下班回家,一进门就惊讶地喊:“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怎么一个人搬,这布局太难看了!”
当晚,我们去附近的铁路俱乐部看了一部话剧《万水千山》。在那里还遇到了雯的一位同学。有谁知道,几个小时后的大地震就夺走了这位同学的生命。
看完话剧回家,先去西厢房接回孩子,原来放床的位置空了,就把两辆自行车推进屋放在那了。
我睡在大床南边,太太抱着孩子往床里面挪动时,她的胳膊肘硌着了我的右小腿骨,疼得我叫出声来。有谁知道,这正是两个小时后地震时,尖利的石锋就是砸破了这个部位的静脉血管血流不止的地方。
当年,我们学校里有一个地震测量小组,预测到近期可能有大地震。负责老师还提醒过我们,地震时要注意门窗可能会变形打不开,晚上睡觉小心些。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炎热的一天,疲劳了一天,沉睡中突然听到地底传来了沉闷的轰鸣,我猛然睁眼——屋里一片明亮的白光,大地剧烈地上下震动,随即又猛烈地水平晃动。我大喊一声:“地震!”随着起身,大地上下的颠震把我从床上颠了起来,南北方向猛烈的晃动把我甩向了写字台。刹那间,我听见雯在喊叫我的名字,第一个字还清晰,第二个字已是遥远的呼喊了。瞬间轰然坍塌的屋顶和墙壁的碎砖石把我们分隔开了。我被砸在写字台与窗之间,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传来的哭爹喊娘撕心裂肺的喊声唤醒了我,绵绵的细雨拍打在我从瓦砾中漏出的头上,身子胸部以下全埋在碎石块中,我很费力地睁开了一只眼,左眼已经被头顶砸裂的多处伤口涌出的血浆封住,睁不开了,当时觉得左眼失明了,我搬起一块块石块从胸前扔出去,清理自己身边的石堆,又听到了太太的呼救,我挣扎着从瓦砾中伸出双臂,双手按住身旁的大石块,用力一撑,把自己从碎石块中拔了出来,一块尖利的碎石划开了右腿的静脉血管,鲜血涌流——伤口正是晚上太太肘臂搁疼了我的右小腿骨的位置。
我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一只眼被血封住,另一只眼挣扎着睁开。没有500度的近视眼镜,模模糊糊地望见周围已经塌成一片废墟,细雨下个不停,大地仍在震颤。四周呼爹喊娘凄惨的呼叫撕心裂肺。
我跨过屋顶,在大床位置上,厚重的屋顶下,传出雯的呼救。唐山地区的屋顶多是混合白灰和炉渣浇铸,拍打出浆水结成的焦顶,由于年久漏雨,又打上了第二层。听到雯在屋顶下的呼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一把搂抱起一块磨盘大小两层厚的屋顶,拼力抡甩到一旁,再抡开另一块,在倒塌的屋顶和断墙的小缝隙中,扒开屋顶的苇帘,摸到了儿子的小腿,把他拔了出来,泪水和泥土糊满了儿子的小脸蛋,环顾四周,一片漆黑,下着小雨,只好把他放到两块破碎屋顶的交叉处以防滑落,正要回身救他妈妈时,儿子突然第一次哭喊出了“爸爸”,声音细微,在雨中,在震中,在四周一片撕天裂地的呼叫声中,我还是听到了他的叫声,我的儿子,出生15个月了,第一次叫爸爸,他知道大难当头了,在呼叫爸爸。然后抓住雯的双腿,把她也从废墟里拔了出来。
正是白天搬动了家具,将床移到北面,床前五斗柜上摞起来两只木箱和一只皮箱,坍塌的横梁被架在了摞起来的家具上,给了他们母子撑出了生存的空间,冥冥之中,神在保守。
日后,从废墟中扒出那两辆自行车,车大梁都被砸弯了。如果我们当晚还睡在原来的床位,后果不堪设想。
(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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